中国妇女报
  

       首次用法律条文规定“禁止对妇女实施性骚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实施一年多了，许多省市也相继出台了一系列可操作的实施细则。反性骚扰的法律之剑可谓越来越锋利。而现实生活中包括性骚扰在内的性侵犯案件仍时有发生，许多遭受性侵害的妇女特别是少女因此阴影重重而不能自拔。
   

      近日，本报记者走访了全国首家为性伤害受害者提供心理援助的公益性服务机构——四月天少女性伤害心理援助热线的专家。他们提供的相关案例和数据让记者深切感受到，给性侵害受害者以心理援助，让她们早日走出心理阴影，与反性骚扰、性侵害的法律行动一样同样不可忽视。
揭开伤疤，风吹都会痛
   

      “我一直把自己的不幸埋在心底！”今年4月的一天夜里，一位已为人母的中年妇女拨通了四月天热线。资深心理咨询师、四月天热线项目发起人左辉女士接待了这位求助者。
   

       这位女士是第一次向他人讲述自己的不幸遭遇，如果不是偶然得知这条热线，或者她的女儿能健康成长，她也许会把自己的那个秘密永远埋在心底。她年幼时曾被人轮奸，当时她恐惧至极，害怕看见所有人的眼神，活得像只老鼠。从那以后，不再跟男同学来往，后来她长大成人，参加了工作，结了婚，可年幼时性伤害留下的阴影仍然挥之不去，甚至越背越重。她把那次性侵害归结为自己的懦弱，总是教育自己的女儿一定不能懦弱，对人特别是男同学一定要“狠”。然而，她越是这样教育，孩子就越害怕，性格越孤独……
   

        这是四月天热线倾听的众多性伤害故事中的一个。从2004年3月5日开通至2006年11月8日，四月天热线共接听了374个有效咨询电话，大部分是女性打来的，而且相当一部分是咨询者早年或多年前受到性伤害，无法承受心理之重才向专业人士求助的。
   

       据介绍，年龄最大的咨询者是一位64岁的大妈，她年轻时受过一次性伤害，不敢向任何人倾诉，也没有倾诉的渠道。这件事困扰了她大半生。当她听说有这样一条热线，不仅可以倾诉，而且能够得到帮助时，她才鼓起勇气在一天夜里拨打这个电话。
   

       “每次聆听受害者讲述自己的遭遇，我们的心都会颤抖。我们能感受到受害者那种刻骨铭心的痛苦和心理困惑。有的求助者是多年前遭受的侵害，现在揭开这个伤疤，就好像生生地撕开自己身上的一层皮，露出里面的肉，连风吹一下都会感觉到疼痛。”左辉脸色凝重地说。
   

       “四月天”接线心理咨询员大都遇到过这样的情况：许多求助者拨通电话后往往沉默不语，有的十多分钟不说一句话，有的甚至还未交谈就把电话挂断了。左辉告诉记者，那些受到过性伤害的女性心理非常脆弱，哪怕是有一点点的不安全感都会让她们退缩，宁愿沉默也不和任何人交流。因为这些曾经受到性伤害的人害怕遭到他人的指责、嘲笑或者冷漠。这种伤害比第一次伤害更为可怕。
   

       回忆自己在“四月天”值班的那些夜晚，首批咨询员苗朋感慨万千：“求助者的讲述让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审视和触摸到这个弱势群体。这是一个无助到近乎麻木的群体：长期被继父性侵犯，而自己无力摆脱对家庭的依赖；被邻居强暴后不幸染病，又不敢告诉传统愚昧的父母；在男友花言巧语下屈服，之后又遭抛弃……若不是热线真实地记录下发生的这一切，很难想象会有这么多性侵犯受害者等待人们去理解和支持。这也是她们不去求助的原因，因为她们以为没有人能真正帮助自己。”
受侵害的还有心理
   

        四月天热线所统计的性侵害受害者当中年龄最小的是一个只有3岁的小女孩。原来这个女孩是被一个“露衣癖”吓坏了，晚上做噩梦，白天怕见生人。她母亲不知道怎么安抚，只好打电话向四月天热线求助。
   

      专家认为，性侵害包括性骚扰、猥亵直到强奸、诱奸等各种性违法犯罪。其中，最严重的性侵害是强奸，但现实生活中发生最多的则是性骚扰。2003年，华坤女性调查中心做过一次有关性骚扰的调查，结果显示，中国84％的女性遭受过不同形式的性骚扰。“可以肯定，许多被性骚扰的女性也受到了性伤害，只不过伤害的程度不一样罢了。”左辉告诉记者，她曾经在一次会议上做过现场调查，“谁从小到大没有遭遇过性侵害请举手！”结果，没有一个人举手。
   

       性侵害所造成的创伤大小通常和侵害的严重程度成正比。专家研究指出，被侵犯后的最初几个星期在心理学上称之为急性期，许多被害人的消极情绪非常大，会感到恐惧、愤怒、羞耻、自责、自卑、抑郁、焦虑和紧张，有些受害者会哭泣不止，而有些人努力压抑这些情绪，则会表现为麻木冷漠、行为呆滞迟缓。急性期后是重组期，这个时期受害者的情绪虽然不再那么激烈，但遗留下来的心理问题却越埋越深，甚至对她们的行为观念造成影响，在这种变态的行为观念支配下，许多受害者难以和他人建立信任、亲密的人际关系，害怕与男性接触，害怕婚姻生活。有的人会从此变得谨小慎微，有的人会把自己的生活圈子缩得很小，性格也愈发地孤僻和冷漠，也有的女孩会变得自暴自弃、放荡不羁……
   

      “遭受性侵犯，特别是像强奸这种恶性的性侵犯，受害者身体受到伤害只是一个方面，更可怕的是许多被害人的心理也会受到严重伤害。如果不及时给予心理援助，这样的心理伤害有可能影响受害者一生的幸福。”左辉女士说。
还她们一片纯净的蓝天
   

       四月天热线开通三年多了，心理咨询师运用专业方法和手段已经帮助数百名女孩和成年女性走出性伤害心理阴影。但他们仍然觉得有点力不从心。
   

      “如果性侵害案件再少一点，如果受害者自我保护能力和心理承受能力更强一点，如果受害者受到伤害后都能得到及时的心理援助，那么她们头顶上的这片蓝天将永远是纯净的。而事实上这一切现在都不令人乐观。”左辉说。
   

         据四月天热线的来电统计，2004年和2005年，性伤害高发率集中在15岁~25岁这个年龄段，达58%。到2006年，15岁~25岁的受害求助者上升到67%（15岁~18岁为27%，19岁~25岁为40%），并趋向于稳定在这个年龄段。左辉介绍说，这与其他的相关调查结果是一致的，即办公室和学校是性侵害高发地点。这两个地点正是15岁~25岁人群集中的地方。作为一种不平等关系，当领导对员工、老师对学生发生性强迫行为时，很多受害人采取沉默、忍让的态度，这无疑助长了办公室和学校性伤害行为的发生。学生的懦弱和害怕丢脸，成了这一丑恶行为的保护伞；社会地位的不平等则为加害人提供了有利条件。
   

        在为性伤害者提供心理援助过程中，四月天热线的专业人士还发现，相比之下，乖乖女更容易受到性伤害。左辉说：“现在很多家长总是叫自己孩子听话，做一个乖孩子。这种教育很容易让孩子形成不愿自己思考，不敢反抗任何成年人的习惯，当受到性侵犯时，这个乖孩子是不会反抗的。在很多性侵犯案例中，受侵犯者本是可以反抗，可以逃跑的，但她们没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家长没有教她们如何反抗和逃跑。”
   

       “还有一个因素也非常值得注意。”左辉强调说。“我国传统的贞操观念给许多女性带来一些消极影响，一旦她们受到伤害，就会造成沉重的心理负担，以致不敢向他人特别是比自己年长的人倾诉或求助，少数受害者能够鼓起勇气向他人倾诉和求助，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
   

      她告诉记者，四月天热线除了正常的电话咨询，每年还要开展几次防止少女性伤害的宣教活动，他们想把活动推向中小学，但每次都没能如愿。“只要一提性，学校就不让进，要求我们只讲心理，不提性。可光讲心理就不是四月天热线了。我们很矛盾，又不愿妥协，所以每次这样的活动最后都泡汤了。”
   

        据了解，许多欧美国家都有专门接待性侵害受害者的医院和机构，受害者上门求诊，医院会委派一名心理医生全程陪同，在给受害者做完心理安抚和身体检查后，经受害者同意,再通知警察到医院做笔录。
   

       “虽然目前我们的硬件服务还达不到如此理想的程度，而且你也可能不是专业人士，但你完全可以给受害者以心理援助。当受害者在第一时间向你倾诉和求助时，说明你是她非常信赖的人。在这个时刻，你最好不要追问这件事的细节，也不要急于找警察做笔录，更不要指责、教训她，而是陪伴在她身边，表示对她的理解，说出自己的心疼，而且要让她真正感觉你是在心疼她，如果她允许，你还可以抱抱她。这就行了，这就是对她最大的心理支持。有了这种支持，就可以使受害者避免严重的心理问题发生。”左辉说。
   

        据她介绍，今年四月天热线将首次招募一批中小学的老师和家长做志愿者，目的不是让她们接听热线，而是对她们进行适当的专业培训，当孩子受到性侵害后，作为家长或老师该怎么处理。“不管专家讲得多么专业，热线做得多么好，孩子如果受到性侵犯，第一时间接触的还是家长或老师。”她希望全社会对这一问题给予更多的关注，希望在全社会树立文明进步的性观念和行为意识。这不仅是针对未成年人，对成年人尤其是为人父母者更为重要。健康的父母才能培养出健康的孩子。“这里的健康不仅仅指身体健康，更重要的是健康的心理、科学的观念。”
   

      四月天少女性伤害心理援助热线：010-62338556，周一、三、五、日18：30~2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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