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风景》是伯格曼1973年为瑞典国家电视台拍摄的6集电视连续剧，1981年他又将其搬上了话剧舞台。想到伯格曼对斯特林堡的推崇，便大致可以猜到这“风景”绝不那么赏心悦目。斯特林堡《疯人辩护词》剖示的是极为痛苦的“婚姻风景”，而伯格曼本人有5次婚姻，他的电影对婚姻和家庭生活的描绘则以非同寻常的直率和毫不浪漫的现实主义著称。据说当年《婚姻风景》上演后，整个欧洲的离婚率骤增，使得该剧一度被迫停演。

    导演周可让这出戏的舞台四周被白色的沙子覆盖，也许是突出被包围在其中的一对男女所面临的干涸与荒凉的困境，也许是说，很可惜，舞台没有边际来将上演着的那一幕与广漠的生活令人安慰地隔开。一开幕，那对夫妻在亮堂堂的灯光中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对观众，交待着他们体面的工作、十几年美满的婚姻、像风光明信片那样平整的幸福，在此过程中他们也互相征询以获得对方的肯定，显得互敬互爱，和谐一致……虽然有闪烁其间难以掩饰和疲于掩饰的心虚，如妻子冒出过几句挖苦，但很像开玩笑，而丈夫的微笑不为所动。接着我们发现那是他们在接受采访，回到他们真正的客厅—还是那个客厅，只是灯光不再亮得那么不遗余力，他们也不再穿着必须端坐来支撑的衣服。我们很快听到从丈夫口中说出几乎与我们预料的一模一样的话：“婚姻是一种荒诞可笑的传统，这种合同应该5年一签。”观众席上的笑声说明了这种想法存在的普遍状况。当妻子放开手脚津津有味地享用食物时，我终于从以冷漠眼光观察着的丈夫的脸上辨认到明确无误的、被克制着的厌恶—她正在获得一点儿真正的快乐，而他感到厌恶，这真可怕；这么多年，这样的厌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每一天、多少次、不为她所察觉地发生，这令人不寒而栗。在此前，我们还吃不准是不是只有妻子对他们的婚姻不满，而他是比较迟钝的那一个。

     此后他索性摊牌了：他早已对此“疲惫而害怕，只想尽快摆脱”。妻子在突然的打击面前懵了，哪怕她对缺乏爱的状况并非一无所知。让我们把接下来的情节快点儿一口气说完：他与人私奔，她陷入痛苦；他发现他新的爱情带给他另一种痛苦和同样的疲惫；她另结新欢，他醋意大发；他宣布他将不与她们任何人一起，而是只身去往美国，因为他对谁都受够了，只有孤独让他最快活；他承认被新欢抛弃，狼狈而含混地向她试探着回来的允许；她感觉摆脱了他的阴影，容光焕发，正如迪尔凯姆所描述的“已婚妇女在摆脱了使她们消沉的婚姻枷锁后恢复了她们的全部优势”，而他尽其所能地企图避免婚姻的破裂，最终失败；多年后两人重新到了一张床上把酒言欢—各自作为他人的配偶。

    男演员赵立新的表演很出色，把人物刻画得相当细腻自然，不同的精神状态、内心感受与活动传达得清晰可感—包括模糊混乱的那部分。我喜欢他那副嘴脸：“作为一个卑鄙的男人感觉真好”，他说；当被问：“你就那么胆小吗？”他直截了当地回答：“我就那么胆小。”他的软弱、想要维护自尊的企图、精疲力竭、破罐破摔、失去方向，还有他所承担着的无可选择的压力和必须选择的压力以及放弃选择权以求从压力中脱身，这一切如此逼真；伯格曼早期的“御用演员”之一艾娃·达尔贝克(Eva Dahlbeck)曾在一部电影里宣称：“男人只是有着成熟生殖器官的孩子”，赵立新基本上完成了这个形象。女演员的表演未能达到那样饱满的程度。她痛苦着，但不能感到有多痛苦—哪怕是作为一个情绪和感受被理性的硬壳包围起来的角色。不清楚她到底怎么想，也不能肯定她是否处在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想法的状态。或许“感觉不到她的真实的存在”正是使丈夫在这段婚姻中感到痛苦的根源？至少伯格曼的戏不该是这样。于是我没能从这出戏中感觉到期待中的绝望，我看到的这位妻子不像她的丈夫那样对他们的婚姻寄予了那么多的希望，所以她的绝望消失了，戏的绝望也消失了。我很希望能看到类似电影《女人的秘密》中那场电梯故障的戏那样刺激神经的段落，那场戏中艾娃·达尔贝克在和古纳尔·比约恩斯特在交流对婚姻的怨恨和厌倦时，他们的表演是一种毫无痕迹的讲究。

    我想，问题也许与时间有关。我没能看到伯格曼是怎样在舞台上呈现《婚姻风景》的，本次舞台剧演出明确表示，只能将电视剧中的主要事件和矛盾冲突提炼出来。被抽走了的时间没能找到很好的方式复原出来—当然那很难找到，我们听到争执和充满怒气的声音，但没能听到消失的话语、无法解冻的安静、安静中针对事物表示不满的噪音、哑默的愤怒，没有为了让一切正常运转而不得不说的几句话像小而硬的子弹从他们或我们头顶上飞过。他们缺乏时间，因而缺乏忍受，因而缺乏忍受的痛苦。这痛苦被一笔带过，没能刺痛任何人。也许他们更像现代人，在“受够了”之前便即时(或仓促)爆发，这倒也未尝不是另一种真实悲剧：他们在尚且相爱时互相折磨且愈演愈烈，因为他们是自私、欲望难泯和对时间缺乏信仰的现代人；他们在婚姻的束缚中变成了两柄刀子，其互相伤害是纯物理性的，既不灼热，也不冰凉。遗憾的是未能看到爱情和欲望磨损和消耗殆尽的更残酷的悲剧。

    伯格曼有一段话倒可以形容这种残酷：“一张爬满了蚂蚁的蛇皮。蛇在很久以前就死去了，它从内部被吃空，并且丧失了它的毒性；但是蛇皮仍在移动，上面爬满了忙碌的生命。”中国版的《婚姻风景》演的是两条蛇的缠斗与互相咬啮，既便是苟延的残喘，它们也还是气喘吁吁。

    转场还是用歌队的形式，女歌者的音色很好，只是我不太明白为什么那么小的剧场空间不能用不插电的歌声，男女歌者的活动也没能提示什么寓意，说不上什么不好，也没什么好的。虽然我也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但导演不是应该比我更有想法吗？